| 天空逐渐明朗起来,汽车突然减速,然后停在路边。司机肆无忌惮地在树下小便,从睡
梦中醒来的人们也纷纷跳下车解手。弟弟挣扎着站起来,在温暖而柔软的草堆上踱着步。他
的四肢早就麻木了,身体也变的僵硬。这时,地面上有人叫他道:“林江,下来吧,车上多
难受啊!”弟弟低头一看,是个矮胖子,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头短发。听声音,就是昨
晚与自己聊天的人。弟弟对他并无好感,淡淡地回应道:“不想爬上爬下了。”那个人伸伸
懒腰,抬抬腿,没一会儿也爬回来。弟弟没理他,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竟然睡着了。
当他再度醒来,汽车已经驶进一个大院。司机大声招呼着工人下车。此时,已值中午,
耀眼的阳光照射着大地,每个人都觉得有些燥热。一间低矮的房子里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汉
子,满脸笑容。司机指着他说:“这就是咱们的王厂长,从今以后大家就要跟着他干活。”
王厂长笑容可掬,对着大家一抱拳,说:“我们都是迁安老乡,如今同在外地,还望各位多
多眷顾。”工人们听了不禁为之一振,虽然此地离家千里,但厂长毕竟是家乡人,顿时对整
个厂子亲近了许多。王厂长显得很江湖,也很体谅下属,他大手一挥,说:“走,咱们先去
吃饭,民以食为天嘛!再说大家经过一夜奔波,肯定累了,吃饱喝足了就去睡一觉。”工人
们一听吃饭,顿时兴高采烈,相互簇拥着走进餐厅。说是餐厅,实际就是一间大点的厂房,
里面摆了三桌酒席,每桌上面都是八个菜,有回锅肉、鸡大腿……摆在那里,是那样的诱人
。这群工人在家里就是过年也难得见到如此丰盛的酒席,一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王厂
长一声令下,这群壮汉猛扑上去,谁也不说话,只顾得狼吞虎咽。没一会儿,桌上的酒菜被
清扫一空,王厂长见大家意犹未尽,又命令厨师再做一大锅白肉炖粉条,直到这群人吃的站
不起腰为止。最后,王厂长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说:“各位兄弟,大家都知道钱难赚、屎难
吃。兄弟我靠捡破烂起家,今天办起了这个铸造厂。我没忘掉家乡人,为什么千里迢迢从老
家把你们拉来?是因为我信的过你们,你们就如同我的亲人!兄弟我有了钱,让人赚也要让
你们这些家乡人来赚。”他说到这儿,工人中间有人高声喊好。王厂长又眉飞色舞地说:“
凡是这里的人都是好兄弟,以后有我吃的,就绝不会让在座的各位挨饿。”说完,碗里的酒
一饮而尽。他的话极具感染力,工人们的积极性马上被调动起来,伴随着他讲话结束,下面
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49
酒足饭饱之际,王厂长领大家来到生产区。那里房子虽然陈旧,但规模却不小,锈迹斑斑的熔炉坐落当中,显得气派非凡。
王厂长点着一根烟,慢条斯理地说:“混沙工和清沙工一月1000,浇铸工和出窑工一月1500,你们自己选择吧。”
工人们都已喝的醉醺醺,嚷嚷道:“干就干挣钱多的。”
王厂长笑着说:“那好,晚上八点开始试工,只要坚持下来,都让你们干挣钱多的。”
工人们摇晃着走回住处,把外套甩在一边,胡乱找个铺位便蒙头大睡。弟弟被他们挤在最里面,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一个壮汉鼾声如
雷,嘴巴里散发着另人作呕的酒气。床铺下面鞋子丢了一地,他们脚上的袜子精湿,汗臭很快弥漫到整个房间。
弟弟眼巴巴地望着窗外,暮日西垂,落叶满地,孤独的感觉渐渐涌上心头。此地离家千里,举目无亲,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注定就要从事最
为繁重的体力劳动。弟弟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他稍稍懂事父母便离婚了。妈妈带着他寄居外公家,受尽了舅舅的白眼。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日
子在他的心灵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那时他连哭都不敢哭,觉得整个世界都极度冷酷,只有妈妈的怀抱是温暖的。
一次,外公家请客人吃饭。弟弟同表弟一起趴在锅台边数饺子。两个孩子闻着饺子的香气都情不自禁地淌出了口水,外婆先给他们各盛一
碗。弟弟机灵,一数自己碗里是四个,而表弟碗里是六个,于是蹦蹦跳跳地找到外婆理论道:“我比表弟少了两个。”没想到舅舅甩手将他推
开,训斥道:“四个还不够吃,你长了多大的肚皮啊?”弟弟不敢顶嘴,默默走回厨房。表弟对他撇撇嘴道:“我妈说你和姑姑就知道吃白食
。”妈妈正好路过这里,听了表弟的话半晌无语。外婆气急败坏地责骂表弟,表弟却理直气壮地回应道:“我妈就是这样说的,他们就是吃白
食。”妈妈的脸腾的红了,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但她生怕弟弟受委屈,故作平静地对他说:“江江,快吃。”弟弟抬头,意外地发现妈妈眼
睛里挂满了泪水。他把饭碗放在锅台上,一声不吭。妈妈催促道:“江江,快吃啊,吃完了妈妈再给你盛。”外婆也跟着说:“江江,吃饭,
听妈妈话。”弟弟却死死地盯着妈妈,妈妈被他盯的有些害怕,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弟弟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妈,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再也控制不住喷薄欲出的泪水,她抱起弟弟,躲到里屋的角落里放声大哭。
那时,弟弟最为困惑,他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又怎么会理解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呢?他不明白,以前舅舅见了爸爸总是点头哈腰,对自己
也亲热的不得了,为什么现在他看着自己和妈妈的脸总是挂满冰霜?弟弟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长时间住在外婆家,而且爸爸一直也不来看
他。问到爸爸,妈妈就掉眼泪,一向乐观而坚强的妈妈在那段日子里竟然出奇的脆弱。慢慢地,弟弟知道了,只要提到爸爸、哥哥,妈妈就会
难过,那索性他就再也不提了,他把一切疑问都埋在肚子里。直到有一天,妈妈哭着把哥哥领回家。弟弟特别高兴,哥哥进屋后一把将他抱起
来,他兴奋地直在哥哥臂弯里打滚,直到哥哥抱不住他,气喘吁吁地将他放在炕上。弟弟闪烁着大眼睛问:“爸爸呢?”他天真地以为哥哥回
来了,爸爸也会跟着一起回家,在那时,他是多么强烈地渴望能够举家团圆啊!但他不知道此时爸爸已经永远地走出了他的视野。他一提爸爸
,妈妈顿时掉下了眼泪,哥哥也随之哭出了声,他自己也跟着哭起来。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幕:弟弟满脸泪痕,站在炕沿,对着
妈妈伸手,妈妈将他揽到怀里,号啕大哭。我和妈妈哭是因为我们知道,爸爸永远离开了我们,在生活上我们自此没有了依靠。可弟弟什么都
不知道,他只是傻傻地哭,哭到伤心之处则近乎于嚎叫,他一边哭一边给妈妈抹着脸上的泪水。
那一年,弟弟年仅八岁。
多年以后,弟弟才知道爸爸曾和妈妈离婚并已去世了。所有这些信息都不能在他心中荡起任何涟漪,他早已习惯了没有父爱的生活。在他
的心目中只有妈妈和哥哥的地位是最重要的,他们都是自己至亲的人,母子三人在风雨飘零的日子里早就融为一体,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
这份亲情都是不可分割的。在单亲家庭中,弟弟慢慢长大,他以他特有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世界。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方式是寻常孩子所难以
理解的,而物质上的清贫更使他无比渴望能维持住那个风雨飘零的家。
时间悄然流淌,弟弟坐在床头心事重重。到晚上八点,天已大黑。工人们吃点东西,来到熔炉前。王厂长站在场地中央,简单地介绍一些
应注意的问题,随即开工。最初,每个人都抢着干浇注和出窑的活,虽然累点,但毕竟挣钱多啊。然而,当他们直视着从熔炉里流出的高达
1300度的铁水时,赚钱的欲望顿时减弱了许多。由于人手少,他们要抬着七八十公斤的铁水往返奔跑五十米,连续十二个小时不得休息。只一
个晚上下来,就有一半人打了退堂鼓。这群没有受过任何培训的农民在如此危险的工作面前显得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更不知道,摆在他们面前
的每件机器都已超过了报废期限,看似威武的熔炉实际上就是一座失控的火药库,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弟弟个子很高,他当时大概一米七五多一点吧,但站在这些农民工里已经是鹤立鸡群了。没有谁愿意和他一组,两人身高相差悬殊在跑动
起来后一点也不协调。一个晚上,弟弟换了三个搭档,最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只能和那矮胖子一组。一个高高的,一个矮矮的,他们这种
组合显得很滑稽,竟然成了众人打趣的对像。但弟弟已然顾不得这些,每当王厂长来此转悠时,他都会罄尽全力地表现自己,生怕试工期后自
己被淘汰。午夜过后,睡意一波接一波地袭上脑海,弟弟只觉得眼皮拼命地往一起合拢。矮胖子提醒他道:“林江,你休息会儿吧。”弟弟固
执地摇着头。矮胖子不无担心地说:“你知道吗?万一出点意外,我们的身体会在粘到铁水的瞬间变成蒸汽!”弟弟听了,心惊肉跳,他跑到
水龙头处,用冷水冲了冲头,顿时清醒许多,他对着矮胖子说:“继续吧。”那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趟,两趟,最后谁也数不清他们究竟
运送了多少趟。弟弟的肩膀在疼痛中失去了知觉,大腿每迈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头发早已烘干,脸上布满灰尘,汗水还没流出毛孔就已蒸发
一空,只留下厚厚的盐渍。收工时,弟弟的大脑已经糊涂了,他跟着矮胖子来到食堂。餐桌上摆着大盆的白菜炖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弟弟
此时饿的前心贴后心,但看着如此的美食他居然没有一点胃口。他逼迫自己吞了一个半馒头,吃了碗菜,然后死活也咽不下任何固态物质了。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直抖,抱着大瓷碗“咕咚咕咚”地喝掉几大碗白菜汤。弟弟的脸色苍白,矮胖子吃饱喝足后问他道:“你没事吧?”弟弟
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回住处,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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