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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一如既往地出现在车站,整夜埋头扫煤,与以往不同的是有一双眼睛开始注视着妈
妈。当妈妈扫完一袋煤,林福增会突然窜出来,也不经妈妈同意,背起煤袋就走。最初妈妈
以为他要抢煤,拎着笤帚就追。当妈妈气喘吁吁地爬上护坡,要与之拼命时,却发现他已然
把袋子放在地上,正充满友善地瞧着她。妈妈看着那瘦削的脸庞,突然觉得这个大孩子还是
那样的可怜。
一个深夜,妈妈坐在护坡上,觉得很困,她已经感冒好几天了,头很疼,似乎有些发烧
。在出发前她喝了很多水,但现在依然口渴的厉害。妈妈太累了,眼睛涩涩的,她顾不得脏
,靠在煤袋上想歇会儿,但极度疲劳的她稍一松弛就睡着了。那一晚,霜洒满地,月光如雪
。妈妈身上的棉衣虽厚,却依旧抵御不住子夜的风寒,她不停地颤抖,遍体酸痛。妈妈想挣
扎着站起来,却又觉得连这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好安详地躺在那儿,周身冰凉,似乎漫
天遍野都在下着鹅毛大雪。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叫“妈妈”。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林海
又像林江。妈妈艰难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身影。她痛苦地合上眼,以为自
己大脑出现了幻觉。但那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渐渐地,妈妈竟然听到了沉重的脚步
声。她再度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边走过。妈妈呆在那里,眼泪流了出来。
那是一个让她终生无法释怀的身影,挺拔的身躯,稳健的脚步,那体态,那姿势,同她记忆
深处日夜思念的爸爸并无二致,甚至连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妈妈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她
都顾不得擦一擦,只是贪婪地注视着。她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在梦幻中她曾无数次地冲
上前,但总是在即将抓到爸爸的时候扑个空。妈妈默默地注视着,直到那个影子即将消失在
她视野中时,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带着哭腔大喊道:“林子轩——”然后倒在地上
,轻声啜泣。
妈妈做梦也没有想到,伴着她的叫声,那个影子突然止住脚步,往回观望,然后飞步跑
回来。那人抱住妈妈,妈妈也死死地抓住他,就见他眼圈发红,泪往下落,大声地叫着“妈
妈”。妈妈仔细一看,竟然是弟弟,她紧紧地抱着弟弟,再也不肯松手,哭着喊:“江江,
你总算回来了。”然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哭声传出去很远,正在远处休息的村民以为发生
了意外,纷纷跑来观望。妈妈泪流满面,她落泪是因为对儿子极度的思念,她无时无刻不在
挂念着弟弟的安危。弟弟也泣不成声,他刚从长途客车上下来,进家后急切地叫着妈妈,却
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弟弟的心都凉了,生怕妈妈有什么闪失,他像疯子似的跑到外公家,在
深夜将两位老人叫醒。老人见到弟弟惊喜万分,但不等二老说话,弟弟气喘吁吁地问:“我
妈呢?我妈呢?”外公咳嗽着告诉弟弟妈妈在车站扫煤。说完,他刚要叫弟弟进屋暖和一下
,没想到弟弟拔腿就跑,几秒钟后便消失在胡同中。一路上,弟弟想像着妈妈一个人在家所
要经受的苦难,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跑到车站。他把见到妈妈的各种场景都想遍了,但终
归没有想到结局会这样凄凉。他看着眼前的妈妈,裹着一身臃肿的棉衣,就躺在冰冷的地面
上,头枕着煤袋子,脸上漆黑,被泪水冲出道道斑痕M?颐窃谝黄鸬氖焙颍?杪枳苁俏尬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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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村民都默默地站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悄悄地用衣袖抹
着眼泪。直到一辆火车进站,发出刺耳的鸣笛声,村民们才纷纷散去。弟弟和妈妈也略从悲
痛中解脱出来,妈妈擦掉眼泪,说:“江江,我们回家。”弟弟也止住哭声,扛起煤袋,搀
着妈妈向村子走去。
皓月当空,寒气逼人,妈妈看着弟弟箭步如飞,又欣慰又心疼。走了一会儿,妈妈关切
地说:“江江,把东西放下,歇会儿再走。”弟弟止住脚步,说:“妈,我不累。”妈妈抚
着弟弟的后背,说:“妈累了,你坐下来歇会儿。”妈妈说着,在路边一根木头上坐住,弟
弟也顺从地坐在妈妈身边。
妈妈看着弟弟,有些难过,弟弟身上穿的呢子大衣与昔日她给爸爸买的那件一模一样。
如今的弟弟,面部饱满,肤色白皙,整个身体发育的匀称而结实。弟弟也瞧着妈妈,发现妈
妈嘴角露出笑容。妈妈在想,自己当初的担心是多余的,江江在外面的这几个月并没遭罪。
妈妈的眉头舒展开来,问弟弟道:“江江,你们去山西哪儿了?”
弟弟摇摇头说:“我们没有去山西,而是去了河南。”
妈妈听了,一脸愕然。弟弟坐在木头上,蜷成一团,说起了前些日子的经历。
……
弟弟上的车是辆福田轻卡,车厢上铺满了稻草,十几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横七竖八地躺
在中间。弟弟刚爬上去,汽车就启动了,沿着102国道招工。从中午折腾到深夜,总计招了
三十二人。司机兼招工头扔给他们三床被子,然后在茫茫的黑夜中向南方驶去。黑夜,伸手
不见五指,汽车跑的飞快,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狂奔。这些初次出门的民工都毫无睡意,任
冷风在耳边猛烈地吹着。弟弟有点害怕,他抬起头,眼前是深深的夜色,驶出许久才能偶尔
见到一两盏昏暗的孤灯。他不知道车将驶向哪里,毕竟山西对他来说显得过于遥远。
突然,他面前坐起一个人,迷迷糊糊地要在车边小便。弟弟急忙拦住他,说:“车跑的
这么快,你非掉下去不可。”
那人被冷风一吹,激灵一下精神了。他瘫在草堆上,掏出一支烟,然后从口袋中掏出火
柴。弟弟听到火柴的声响,忙说:“小心着火。”那人想到周围都是稻草,吓一跳,赶紧把
塞到嘴里的烟又装回盒子里。
他问弟弟道:“你是林海的兄弟吧!”
弟弟听了,很意外,问道:“你是谁,怎么认识我的?”
那人嘿嘿笑道:“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大哥,我和他是同学。”
一谈及我,弟弟兴奋地说:“我哥上大学啦,是律师专业。”
那人不屑地说:“律师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谁有钱就听谁使唤?”
弟弟的眉头皱起来,没好气地说:“律师不好,但你能考上吗?”
那人居然说:“想当年我可比你大哥学习好。”
弟弟“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也不上税,我大哥考试从来都是第
一的!”
那人沉默一会儿,说:“以前,你大哥整天就知道玩,还好打架,成绩根本不好。不过
,好像你爸一去世,他学习突然就厉害起来了。”
说到爸爸,弟弟沉默了,那个人却喋喋不休地说:“林海命硬,你爸就是被他克死的。
你看你妈为他受了多少苦,还有你,你们全家都要为他遭罪,只有他一个人能享福。”
弟弟愤怒地说:“胡说八道,我大哥是最好的,说你比我大哥学习好,打死我都不信!
”
那人接着说:“你知道你大哥为什么突然学习好了吗?是因为你爸去世后埋的地方好,
在他的保佑下林海才学习好的。”
弟弟不再说话,他背靠着车厢,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他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却对他充满
厌恶之情。弟弟想起了爸爸,他几乎没怎么体味到父爱爸爸就去世了。虽然爸爸在最后的日
子里抛弃了妈妈,同时也抛弃了弟弟,但只要想起记忆深处残留的点滴幸福,弟弟依然会体
会到那种令人心碎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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