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一起简单的交通肇事案，在当事人的“操纵”下，却变得离奇曲折。在离奇案件的背后，不仅是父子亲情的变味，更是对法律的亵渎。
2007年12月8日，随着二审法官的法槌落下，历时近一年的儿子替父顶罪交通肇事案终于尘埃落定。这起一波三折，犯罪嫌疑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翻供的案件，让本来普通的案件变得离奇曲折。
瞬间车祸两死一伤
2007年2月底，在本市“好又多”超市门口的一家饭店，钟楼检察院检察官高正正与几个朋友小酌。
“我们门前的这条马路上几天前曾发生一起车祸。”席间，几个朋友说起了一起二死一伤的车祸。高正没有想到，几天后，这起交通肇事案的案卷便到了他的手里。他更没想到，这起看似简单的交通肇事案，竟隐藏了那么多曲折的情节。
从朋友们的谈论中，高正得知，2月13日晚，三名行人在横穿劳动西路时，被一辆轿车撞倒，肇事司机当场逃逸。哪知，相隔仅一分钟左右，三名倒地的伤者被一辆轿车再次碾压，肇事者同样驾车逃逸。
让老百姓谈论的，并不是两名肇事者的无德逃逸，而是事故发生后，第二辆肇事车的驾驶员再次返回现场，被现场目击群众发现后，被正在勘查事故现场的交警逮了个正着。而第一辆肇事车的司机也迫于压力，在第二天投案自首。
疑点重重的肇事案
春节长假一过，一起提请逮捕案件的案卷便摆到了高正的案头。翻开卷宗一看，“真巧”，他不由嘀咕了一句。原来，提请逮捕的吴某、阎某，就是几天前朋友们谈论过的那起交通肇事案中的肇事逃逸司机。
这是一起情节非常严重的二死一伤交通肇事案，其中一名死者吕某，被第一辆吴某驾驶的车撞飞后，又被第二辆阎某驾驶的汽车碾压。更可恶的是，两名犯罪嫌疑人肇事后均逃离现场，不顾被害人的死活。同时，死者家属的情绪很激动，一再要求严惩肇事者。
案件的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去看守所提审吴某和阎某时，两人都承认了当天肇事的犯罪事实，特别是吴某，态度非常好，只等宣判。但提审过后，高正却始终被两个问题困扰着。
其一，他对此案的疑犯之一吴某产生怀疑，肇事车的车主是吴某的父亲，肇事者却是他。从吴某的供述来看，他领了驾驶证后已有五年不大开车。案发当天，却突然向其父借车使用。吴某称之所以出车祸，是因为当天晚上下着雨，不熟悉车况的他没找到雨刮器的开关。在这样的雨天，不开雨刮器，却以50马力以上的速度行驶，有些不可思议。
其二，阎某虽然承认自己开车轧了人，但却辩称，在他碾压吕某之前，吕已被撞倒在地，不知死活。如果在他碾压之前吕已经死亡，那么他将不构成交通肇事罪。
高正再一次仔细翻阅公安机关提供的证据材料，可关于吕某何时死亡，却没有提供准确的证据，这就意味着阎某有可能因证据不足而释放。
调查取证一波三折
因为吕某何时死亡事关阎某犯罪与否，这一问题的认定刻不容缓。案件引起了钟楼检察院领导的高度重视，决定对此案立即重新调查取证。
死人不可能开口说话，现场的三个目击证人也不能清晰地证实这一问题，只能靠其他证据了。高正发现，吕某当天曾被送到第二人民医院抢救，但二院急诊室的护士翻看了2月13日晚上的抢救记录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记录显示：吕某入院时，已无生命迹象，各项指标都是零！这说明被害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
检察官心有不甘，顺藤摸瓜找到了当晚120急救车的出诊医护人员。据两名医生回忆，当天，吕某二次被撞后仍有呼吸，只是生命垂危，后经抢救，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检察官们不由松了口气。
谁知，询问笔录做好后，两名医生却不肯在笔录上签名，这让检察官大感意外。如此重要的证据，如果没有当事人的签名等于一张废纸，也没有法律效力！无奈，高正只得请急救中心的领导做工作。第二天，在认识到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后，两名医生打消顾虑，不仅签了字，还向检察院提供了吕某的急救记录。
证实被害人吕某是上了救护车才死亡的，也就证明阎某涉嫌犯有交通肇事罪，阎某被依法批准逮捕。尽管吴某身上疑点重重，但因其供述的案件经过与目击证人所述一致，又是投案自首，也在同一天被批准逮捕。
柳暗花明水落石出
就在大家都以为此案证据确凿，只等法院宣判时，一个电话，却让此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今年3月的一天，高正突然接到兄弟检察院一名同行的电话，称一名犯罪嫌疑人检举同号房的吴某有替父顶罪的嫌疑。闻听此言，之前对吴某的所有疑点又涌现在高正的脑海。可再次提审吴某时，他仍然包揽了所有的罪行：“那天是我开的车，也是我撞的人。”高正只得从外围展开调查取证。
果然，事故发生后，一向少有联系的吴氏父子却通讯频繁！与此同时，吴某的父亲见案件迟迟没有进展，不断托律师和熟人来打探消息。高正心里有了数，看来，他人检举的替父顶罪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事关重大，分管检察长立即与警方共同研究、分析案情，决定将此案退交公安机关，由公检两家共同补充侦查。
面对检察官手中的铁证，吴某终于承认了替父顶罪的事实。
就在同一天，吴某的父亲正在钟楼法院参加被害人家属的经济赔偿诉讼。双方已达成口头赔偿协议，但没等签字就接到了民警的“邀请”电话。预感到出问题的吴父只得放下手中的笔，怀着侥幸心理来到交警支队。
简单的交锋后，吴父知道再也无法隐瞒真相，交代了自己开车撞人后，让儿子吴某顶罪的犯罪事实。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元凶服罪坦承肇事
2007年2月13日晚10时许，吴父从延陵路某歌厅尽兴后回家。一晚连喝两顿的他此时已至酒酣，脚底打飘。仗着自己技术好，吴父坚持开车回家。谁知，途经劳动西路好又多超市门口时，来不及刹车的他一头撞倒三名横穿马路的行人，吴父当即吓得酒醒了大半。本该停车报警的他为了逃避责任，竟驾车仓皇逃走。
回到家后，惊魂未定的吴父一夜未眠。想了整整一夜，他觉得还是先打听打听事故的情况再说。第二天，他从交警大队打听到，这起事故已有一人经抢救无效死亡，另两人还在抢救中。事态如此严重，吴父吓得没了主意。
这是一个早已破裂的家庭，10年前，吴父与妻子离婚，儿子吴某随前妻生活。目前，吴父已另组家庭，并育有二名幼女。思来想去，他决定让平时一向孝顺的儿子替自己顶罪。“如果我投案，进去以后没人会‘拉’我，但如果儿子进去，我还可以找找关系，保他出来。”事后，吴父这样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2月14日是情人节，吴某正在家中睡懒觉，他已为自己安排好行程，打算中午乘车到外地和女友约会。父亲的电话把他从美梦中惊醒，“我昨天晚上出了车祸，你不要出去，我随时和你联系。”迷迷糊糊中，他还没听懂父亲的意思，但父亲就挂了。起床后，吴某按既定行程赶往汽车站。而此刻，另有打算的吴父已匆匆赶到交警大队，为儿子投案自首。
“你快来交警大队投案自首。”吴父一再催促儿子替他顶罪。这怎么行呢？已经买好票的吴某自然不同意父亲的主意。见自己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吴父急忙追到汽车站：“爸爸的话你听吗？”吴某不解地点点头，听父亲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你爸这次出的交通事故很严重，我要是进去了，奶奶就没人照顾了，你两个妹妹又太小，他们不能没有我。你帮我顶一顶，外面的工作我来做！”听父亲这样说，吴某不禁心软。
事实上，吴某已经不是第一次替父亲顶罪了。两年前，他也曾替父亲顶过一次车祸，至今还未处理完！见儿子表了态，吴父立即把事故经过对儿子讲了一遍，并关照他要说是因为没开雨刮器视线不好才撞人的。一切交待完毕，吴父才放心地带着儿子去投案自首。
只是，之后的事态没能完全按吴父设计的方向发展，儿子顶罪后，吴父受到良心的谴责，每天茶饭不思，无法入睡。为此，他还偷偷跑到被害人吕某的坟上去磕过三次头，想以此减轻心理的负罪感。同时，为了能尽快把儿子保出来，他积极与被害人的家属联系赔偿经济损失之事。然而，随着司法机关重新侦查的步步深入，吴父的侥幸心理终被摧毁。一起代父顶罪的交通肇事案终于真相大白。
节外生枝风云又变
历经波折，案件终于有了结果，高正长长地舒了口气。谁料，仅仅睡了一夜的好觉，这起离奇的交通肇事案又因吴父的翻供变得扑朔迷离。
“车是我的，但那天晚上开车的不是我，另有他人！”第二天，吴父突然在看守所翻供，称想了一个晚上，愿意说出实情。据吴父自述，当晚他唱完歌准备离开时，在电梯里认识了一名小姐。两人眉来眼去，很快勾搭在一起。离开时，小姐已答应和他一起去开房间。随后，他们二人先打的到怀德桥下拿了他的汽车，由那名小姐亲自驾驶。途中发生事故后，吴父为了掩饰偷情的事实，才让儿子吴某顶罪。
这一意外消息，让此案又横生枝节。吴父的话是否可信？到底有没有那名小姐？小姐现在身在何处？高正不由觉得压力大了起来。因为，现有的证据除了吴某指证其父驾车肇事外，没有其他证据证实当天是吴父驾车。况且，吴某也仅仅是听了父亲的一面之词，并未在案发现场。到底是谁开的车，是本案关键之处。
吴父的翻供，顿时造成了侦查机关的被动，如果证据不足，那只能望凶兴叹！为了查清这一系列问题，公安、检察两家再一次坐下来讨论案情，共同研究取证方案，随时了解案件的进展情况。
为了找到那名“小姐”，侦查机关根据吴父所提供的年龄、姓名、体貌特征等情况逐个核查当天在该娱乐场所的所有人员。调查的结果正如大家所猜测的，根本就没有这样一名“小姐”。按照吴父所述，事故发生后，他和“小姐”两人又继续开车至市五中旁的一家大排档吃宵夜，“小姐”打开车门后就逃走了。这个细节让人无法信服，据调查，事故发生后，吴父汽车的挡风玻璃全部破裂，车头严重受损，开这样的事故车谁还能若无其事地去吃宵夜？
在所有办案人员的努力下，一份份证据被固定：吴某的网友陶某证实，案发时吴某正用家里的固定电话与其通话，排除了吴某驾车的可能性；证人凌某同时证实，事发第二天，吴父曾在电话中亲口承认自己是肇事司机；吴父的现任妻子孙某亦证实，丈夫是当晚交通事故的肇事者；而吴某的女朋友也证实，吴某进看守所是替父顶罪……这些佐证，让办案人员心里有了底，肇事者就是吴父，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严惩凶手
父母为子女顶罪的事情在现实中并不少见，这是舐犊情深，人们大多可以理解。而吴氏父子的做法，恰恰相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案历经半年之久，终于在钟楼法院开庭审理。回顾整个庭审过程，似乎是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高正回忆，即便在庭审时，吴父仍然狡辩，拒不认罪。为了准备这次开庭，钟楼检察院专门与知名律师进行了有针对性的模拟法庭辩论赛，对本案的各种情况，他们无论从证据组合的论证还是从法理上的疑罪从无、排除合理性怀疑的理论等方面，均作了详细的准备，面对辩护人的发难，高正早已胸有成竹！
动人的语言无法掩饰黑暗的罪恶，真相最终诏告天下。被告人吴父驾车撞人后逃逸并致人死亡，被钟楼区人民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而阎某亦因交通肇事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同时，吴某因犯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
“放纵一个罪犯，那是犯了一个错误，但如果错判了一个人，那就是犯了二个不同的错误，一是放纵了真正的罪犯，另一个就是冤枉了好人！”高正说，在办案过程中，只有细心负责，才能发现案件中存在的许多蛛丝马迹，让谎言不攻自破，还事实真相。钟检轩 姜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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